再读<茶馆>

  老舍在《茶馆》中机智俏皮的语句,将嬉笑怒骂融合在一起,使人发笑或者苦笑不得,有时还催人泪下,或者发人深思,让我明白了《茶馆》为什么被称之为“一曲含泪带笑的旧时代的哀歌,一个亦庄亦谐的社会的葬礼”。
  《茶馆》中,我印象犹为深刻的是吴祥子与宋恩子这两个特务。一句“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道出了他们的“办案原则”。这两个前清的走狗,“专办革命党”的,也许很多从事革命活动的仁人志士就遭到了他们的残酷迫害,他们死心塌地为清政府效力。可是,一改民国,本来应属于镇压对象的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新生政权”的“同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这透露出的是一种“狗性”,就像哈巴狗一样唯“饭”是听。无论是哪一个王朝的统治者,对走狗都是需要的,他们不一定需要忠臣,却无法拒绝走狗。宋恩子、吴祥子凭着他们原有的狗性被新主人看中。丧家之犬得以找到新家,继续干着走狗的勾当,再一次将他们的狗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实在是“他们前生修来的福气”。这让我想起《圣经》里一句话:“恶人茂盛如草,一切作孽之人发狂的时候,正是他们要灭亡,直到永远。”就算宋恩子、吴祥子再怎么像孙悟空般会“变”,也变不过时代的步伐,时代的潮流终将淹没他们!
  时间如白驹过隙,真是没错!光阴荏苒,转眼之间,由民国到了21世纪的摩登时代,茶馆保留了下来,吴祥子、宋恩子的“精神”也保留了下来。
  西方有位哲人说过:“时间决定状态。”的确没错,吴祥子、宋恩子在民国时代是特务,到了21世纪的今天,不再以特务的身份示人,而是以另外的方式存在着,存在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思想里。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虽然有些地方过于尖酸刻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反映了一些事实。
  在某些方面,中国人的确够丑陋。就拿中国人对日本的态度来说吧,用孔庆东的话来说就是:“中国人一看到日军的侵华历史、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就恨得牙痒痒,一看到柜台上的日本产品又眼红耳热。”在中国和日本,都有一大群狂热而盲目的“爱国者”,这对两国来说都是祸,而非福。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日本仍是“一道迈不过去的门槛”。虽然生活在城市的中国人几乎家家都有三五件日本生产的电器产品,但在网络上所表现出来的中国民众对日本的战时仇恨与愤怒,却远远超过其它任何一个国家。这些小市民式的爱国主义者大声呼吁人们“抵制日货”,可有哪一次做得像韩国人那样彻底?说实话,我讨厌韩国人,他们总是那样自负,自负得让人讨厌。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确实是一个有血性的民族,他们对日本的态度“能屈能伸”,从不放弃对日本的对立的立场,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赚取日圆的机会。难怪大韩民国会成为唯一一个得到日本道歉的国家。
  大江健三郎,这位日本作家在1994年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我在暧昧的日本》的演讲。这位戴着宽边眼镜、头发花白的作家,“横眉”与“俯首”的气质都像极了生活在黑暗的中国旧社会的鲁迅。在演讲中,他说道:“日本的现代化进程,正从根本上被置于暧昧的两极之间。”我想,没有一个词能比“暧昧”更适宜概括日本的了,这种“暧昧”大大增加了中国人理解日本的难度。中国人的确不了解日本。记得几年前姜文为拍摄电影《鬼子来了》,到靖国神社取景,却遭到国内不少“爱国愤青”的谩骂,这真是一种可悲的“爱国”——连敌人的实际情况都不愿去了解,又如何能够战而胜之?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有信心说自己真正了解日本的人寥寥无几,其中黄遵宪、梁启超、郁达夫、周作人即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其中周作人又实在让人不解,他为何从五四启蒙的先驱堕落为替日本人服务的汉奸?周作人是二十世纪中国读书最多的作家和学者:希腊神话、日本俳句、英国文学、民间歌谣、人类学、心理学……一共犬牙交错的数十个领域。陈平原先生说过,今天的学者能在一个领域内赶上周作人就相当不错了。然而,周作人智商之高、读书之博,并没有阻止他落水当汉奸,真让我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新蒲萄京网站,  因此,在我看来,“了解日本”是“关怀中国”的重要环节。据新闻报道,武汉有所大学的学生把校园中的几棵樱花树砍了。我只能对他们幼稚的举动感到好笑。砍掉几棵樱花树,能起什么作用?相反,这种行为还会遭到日本人的耻笑,耻笑你顽童般的无知。
  近一两年,随着安倍晋三和福田康夫的先后上任,随着“破冰之旅”、“融冰之旅”和“暖冰之旅”的先后进行,中日关系也逐渐从僵硬走向缓和。我们期待有更加祥和的前景。
  《茶馆》中,王利发的茶馆里挂着“莫谈国事”四个字,由这四个字中,我似乎明白了崔久峰为何要出家当和尚了:当人们都在闲情逸致地喝着茶,而你,崔久峰却要高谈国事,别人肯定会把你当作异类。国事,应该人人都要关心,尤其当今:人民当家作主,国事就岂只是主席和总理的事?
  曾在缅甸作战的历史学家黄仁宇说过:“今日需要的不是好勇好血的言辞,而是纪律与组织!”本人很同意他的说法。今时今日,我们想的不应该是如何砍掉校园的樱花树,如何像美国在二战时用两颗原子弹把日本人炸得满地找牙,我们想的应该是:如何从现在做起,学好自己的知识,如何让中国早日发达起来,有与日本人并肩站的资格。不要让《茶馆》中的情景重现:王利发找不到没有打仗的新闻,李三拿不到自己应有的工资,崔久峰的爱国情怀不能表达,甚至,唐铁嘴抽不上自己喜欢的“白面儿”……
  

时间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地点同前幕。人物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三人军官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五人〔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象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王淑芬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李三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right?①李三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后面叫:”李三!李三!”王利发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李三哼!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后面又叫:”李三!李三!”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王利发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远处隐隐有炮声。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开炮是我闹的?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王利发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王利发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难民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王利发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巡警上。巡警走!滚!快着!〔难民散去。王利发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王利发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巡警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巡警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巡警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大兵OE牛巡警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王利发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巡警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大兵OE牛∷保恳执笱螅王利发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大兵OE牛∽崴鲂【俗樱巡警快!再添点!王利发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大兵OE牛。ń忧拢呈帜米吡娇樾伦啦迹巡警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王利发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您搜!您搜!巡警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王利发您慢走!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王利发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王利发Yes①,也有这么一说!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王利发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王利发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啦。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王利发走!不瞧!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先生,您照顾照顾?唐铁嘴我不象他,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报童追唐铁嘴下。王利发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常四爷王掌柜!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常四爷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常四爷二哥!你好哇?王利发都坐下吧!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王利发好!托福!四爷,多少钱?常四爷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王利发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松二爷四爷,你,你怎么样啊?常四爷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松二爷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象个人吗?常四爷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松二爷*敢獾勺叛郯ざ*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常四爷(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王利发二爷,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松二爷*故腔颇瘢∥叶鲎牛膊荒芙心穸鲎牛。ㄓ辛说憔瘢┠*看看,看看,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宋恩子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吴祥子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这不是常四爷吗?常四爷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常四爷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吴祥子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宋恩子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松二爷四爷,咱们走吧!吴祥子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松二爷您说的对!*∷囊甙桑〕K囊≡偌桑唬巫拍忝强炜焐俜*财!宋恩子这小子!王利发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王利发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王利发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作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吴祥子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吴祥子走!王利发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宋恩子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王利发我……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吴祥子那点意思!宋恩子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学生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案呢!李三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刘麻子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李三午饭怎么开呢?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李三好吧!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象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刘麻子没有!没有!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吴祥子一言为定啦!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康大力是这里吗?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康大力找对啦?妈!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王利发您找谁?康顺子(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康顺子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康顺子都是他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刘麻子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王利发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康顺子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王利发这,这是……?康顺子我的儿子!王利发您的……?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康顺子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康大力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康顺子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王利发要多少钱呢?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康顺子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王淑芬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王利发你?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王淑芬大嫂,跟我来!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李三快走吧!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王利发她可是还在这儿呢!刘麻子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王利发你呀!哼!刘麻子坐下吧,谈谈!老林你说吧!老二!老陈你说吧!哥!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老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刘麻子现大洋?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老林老陈真的?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老陈还是你说,哥!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刘麻子嗯!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刘麻子嗯!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老林还有个娘儿们!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老林不好办?刘麻子太不好办啦!老林你看呢?老陈还能白拉倒吗?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崔久峰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崔久峰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王利发谁?哪个混蛋?崔久峰洋人!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王利发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静默了有一分钟。老陈哥,走吧?老林走!宋恩子等等!老陈怎么啦?吴祥子你说怎么啦?〔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老林上哪儿?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老林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王利发诸位,大令过来了!老陈老林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老陈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军官就是他吗?吴祥子就是他!军官绑!刘麻子老爷!我不是!不是!军官绑!